浊世尘修

寒城碎骨------------------------------------------，凡界北域，青阳城。，沉甸甸的乌云笼罩着整座小城，透不出半分光亮，鹅毛大雪连着下了整整三日，将这座本就破败的小城裹成了一片惨白，屋檐、街道、荒野，全是厚厚的积雪，踩上去便能没过脚踝。寒风卷着冰冷的雪沫子，像无数细小的冰刀，刮在脸上生疼，连骨头缝里都透着刺骨的寒意，路人呼出的白气刚到嘴边，就瞬间冻成了细碎的冰渣，落地即融。，早已没了完整的屋顶，断壁残垣在风雪中摇摇欲坠，庙内四处漏风，比室外暖和不了几分。苏尘缩在庙角一堆干枯发黑的杂草里，身上只裹着一件捡来的、满是破洞的粗麻布褂子，褂子薄得挡不住半分寒风，他冻得浑身瑟瑟发抖，牙齿不住地打颤，双手死死抱在胸前，却还是暖不透冰凉的身躯。他才十三岁，身形瘦弱得像根干枯的柴火棍，面色蜡黄憔悴，颧骨高高突出，脸颊因为长期挨饿凹陷下去，唯有一双眼睛，在漫天风雪里透着一股与年龄极不相符的隐忍，没有孩童该有的怯懦哭闹，也没有怨天尤人的愤恨，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刻在骨子里的求生欲。，爹娘是谁，生于何处，家在何方，早已记不清了。从记事起，他就在青阳城的街头乞讨流浪，饿了就去城边的荒山野岭挖野菜、啃树皮、嚼草根，运气好的时候，能在大户人家办喜事时，捡到几口丢弃的残羹冷饭，运气不好，遇上大雪封山或是战乱封城，就只能饿上两三天，靠着意志力硬扛，好几次都差点**在街头。这乱世里，凡人的命比草芥还轻，青阳城常年被诸侯乱兵袭扰，城外山林里还有低阶妖魔游荡食人，像他这样无依无靠的孤儿，能活过十岁，已经是天大的侥幸。“咳咳……咳咳咳……”，从破庙最深处的干草堆里传来，断断续续，带着浓重的死气，瞬间打断了苏尘的出神。他连忙裹紧身上那件破旧的麻布褂，缩着身子，小心翼翼地挪到庙角，眼神担忧地看着那个躺在干草堆上的老乞丐。老人须发皆白，乱糟糟地缠在头上，浑身沾满泥土与雪水，衣衫破烂不堪，遮不住身体，一条腿从膝盖处扭曲变形，早已断了，无法行走，身上散发着一股腐臭、药渣与风雪寒气混合的怪异味道，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眼看就撑不过这几日了。，拖着残躯来到这座破庙的，彼时苏尘见他可怜，不顾自身饥寒，把自己仅有的半块野菜饼分了他一半，一来二去，两个无依无靠的人，便在这破败的破庙里相依为命，成了彼此唯一的依靠。老人平日里很少说话，大多时候都是闭着眼躺着养神，偶尔会睁开浑浊的眼睛，定定地盯着苏尘看，眼神复杂至极，有怜悯，有惋惜，有沧桑，还有一种苏尘看不懂的沉痛与不甘。“娃……过来……靠近些……”老人喘着粗气，每说一个字都要费很大力气，声音微弱得几乎要被风雪声淹没。，伸出自己冻得通红、布满裂口的小手，轻轻碰了碰老人的手，只觉得一片冰凉刺骨，没有一丝一毫的暖意，像一块寒冰。“爷爷，你怎么样？我去城里给你找些热水，街角的王记包子铺，掌柜的心肠不算坏，我去求求他们，给你一口热汤喝，暖暖身子……”，顶着风雪出门，却被老人一把死死抓住了手腕。老人的手枯瘦如柴，皮包骨头，可此刻力气却大得惊人，攥得苏尘手腕生疼，根本挣脱不开。老人缓缓摇了摇头，浑浊的眼睛看着苏尘，嘴角扯出一丝苦涩又无奈的笑：“没用了……我这把老骨头，撑不住这寒冬，也撑不过这乱世了……这兵荒马乱的年月，凡人的命，终究是躲不过天灾人祸的……”，没说话，只是眼眶微微发红，鼻尖酸涩。他在这街头活了十三年，见过太多人死了，街头冻死的乞丐、**的孩童、被乱兵砍死的百姓，他早已习惯了生死离别，可这三个月，老乞丐是唯一一个对他好的人，会把仅有的干粮留给他，会在他被街头混混欺负的时候，拼尽力气出声喝止，会在他饿肚子的时候，给他讲外面的故事，这是他记事以来，第一次感受到一丝温暖。“娃，你想活下去吗？好好地活下去，不用挨饿，不用受冻，不用被人欺负。”老人忽然开口，眼神变得异常郑重，死死盯着苏尘，带着最后的期许。，没有丝毫犹豫，用力点头，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浓浓的渴望：“想，我想活下去。”，不想当什么飞天遁地的修士，不想求什么荣华富贵，只想活下去，不用每天挨饿受冻，不用每天都担心明天会不会死，不用再被人随意欺凌打骂。，长长叹了口气，眼中满是扼腕惋惜：“你这孩子，心性坚韧，是能成大事的性子，可惜啊……天生废灵根，五行缺气，经脉闭塞，无法吸纳丝毫天地灵气，这辈子都做不了修士，只能做个任人宰割的凡人，在这乱世里，生死都由不得自己……”
苏尘听不懂什么灵根、经脉、天地灵气，他只知道城里的青阳宗，那些穿着白衣的修士，个个飞天遁地，举手投足就能斩杀妖魔，是凡人眼中遥不可及的神仙。他也曾偷偷跑到青阳宗山脚下，跪在山门前求拜入宗门，只求一条活路，却被外门执事一脚狠狠踹下山，骂他是废物、废材，连给宗门做杂役的资格都没有，让他滚出视线。
“修士……我真的做不了吗？”苏尘低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不甘。他见过修士的威风，见过修士不用挨饿受冻，若是能做修士，他就能活下去，就能护住对自己好的人。
“正统修仙路，你走不了，但……未必没有活路。”老人攥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颤抖着，慢慢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残破不堪的小册子，册子封面没有半个字，纸张早已脆化，轻轻一碰就会碎裂，像是存放了千万年。“这是《尘骨经》，不是什么正统修仙功法，是上古凡人传下来的逆道功法，不炼灵气，不修仙丹，只炼骨、炼心、炼神，以凡人身躯，逆抗天命，在绝境里求一条生路……”
老人将小册子小心翼翼地塞进苏尘手里，反复叮嘱，语气郑重无比：“收好，藏好，别让任何人看见，尤其是宗门修士。这功法修炼起来，痛苦万分，骨碎筋断是常事，九死一生，未必能有成就，可这是你唯一的活路。记住，乱世之中，莫要信天道，莫要信仙神，唯有自身硬骨，才能撑住一命，只信自己，靠自己，才能活下去……”
话音未落，老人的手猛地一松，头歪向一侧，气息彻底断绝，再也没有了声息。那双浑浊的眼睛，依旧睁得大大的，望着破庙外的漫天风雪，满是不甘与对苍生的悲悯。
苏尘握着那本残破的《尘骨经》，僵硬地跪在干草堆前，久久没有说话，也没有哭。风雪从破庙的缝隙里疯狂灌进来，落在老人冰冷的脸上，也落在苏尘的肩头，融化成雪水，浸透衣衫。他紧紧攥着那本小册子，指节发白，骨节泛青，把那本残经死死攥在手心。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破庙里，就只剩他一个人了。
活下去，以凡骨，撑过这乱世，守住老人的遗愿。
这是老人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也是他往后漫长岁月里，唯一的执念。
窗外的风雪更急了，呼啸着席卷整座青阳城，远处隐隐传来乱兵的嘶吼声、百姓的哭喊声、房屋倒塌的声响，交织成一曲乱世**。青阳城的劫难，才刚刚开始，而苏尘的凡骨逆修路，也从这寒城碎骨的一刻，正式启程，没有光环，没有捷径，没有助力，只有无尽的风雪、血泪与凶险，在前方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