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意江山

“我说石老弟，麻烦你别骑得这么高，咱这都是命贱不值钱的胚子，省点劲，给自己留条后路。”

赵三铎一边摸着脚踝上的草药包，一边眯着眼往营帐外探头。

清晨的冷气还未散净，军营里早鼓未息，那锣声听着和丧钟差不离。

石乐天坐在床铺上，咧着嘴啃冰冷的昨夜烧饼，腮帮子一鼓一鼓。

跟他一道的都是灰城最先抓壮丁那拨子。

一群横竖不肯争气的倒霉蛋，现在在军营里扎堆，眼睛里除了迷茫，就是防备。

“赵三哥，你说咱有朝一日能当上百夫长不？”

石乐天带着点少年气地问。

“百夫长？”

赵三铎乐了，抬起打着补丁的毡帽来搔头，“咱要真有那命，早在赌坊里吃牛肉干了。

还用在这儿数别人家缝袜子的线头？”

石乐天被呛了一下，咳得哆嗦。

他递了个眼神，意思是：你觉着今儿教头还抓谁出去挖**？

赵三铎眨眨眼，低声道：“打个赌。

今天轮到老陈那帮倒霉的了。

我昨晚上悄悄见教头眉头皱得都快拧成绳，估摸着今儿是谁莫名其妙闹肚子，就给谁安上逃兵的**。”

床铺下头，一阵悉悉索索，有人翻身骂娘：“赵贼嘴欠，又盼人倒霉！”

边说边把被角往头上一蒙，打算再偷会**。

帐门忽地一掀，晨曦和呛人的鞋味一同灌进来。

训兵的罗教头浑身杀气朝床前走来，脚步踏得一众新兵心肝都打起鼓点。

“都给老子起来！

***们，今天轮到咱们灰营上演‘狗熊爬树’了。

一个个都跳起来，不许有人装病！”

罗教头的嗓门，和菜市场卖咸鱼的差不多，抖得营帐顶都微微颤。

石乐天愣了下。

赵三铎刚才贴的药包，一半掉裤脚里。

他腆着脸抢了个头阵，顺手扯起身旁的小破衣：“教头，石乐天在，生龙活虎！”

说罢还咚咚捶了捶胸，像只献宝猴子。

一屋子新兵惊出一身汗。

有人咬牙上前，有人裤子还未提好，蹦哒出两步，又回身收拾塌塌的被褥，乱成一锅蒸发酸的杂菜汤。

“蹲墙根去！”

教头挥手，众人鱼贯而出。

院坝的晨雾初散，泥地上还留着昨夜酸雨的印子。

伪装脚踝扭了的赵三铎，蹭着膝盖蹲最边儿。

石乐天照例挨着他，就势把破军鞋搭在一起，状似随意，实则掩护。

“赵哥，你说昨儿夜里那俩悄悄溜出去的，今早能回来？”

石乐天咬着声问。

“回来？

回来有人请他们吃军棍。

他们啊，做梦吧。”

隔壁的新兵子小满一边搓手一边插嘴：“可听说上河营，那谁扯断了手指，装疯都没唬过去？”

赵三铎翻个白眼：“要是扯根手指就能回家，咱营剩不下几根指头。”

罗教头走到他们前头，鼻孔朝天，像刚嗅见肥羊的狼。

“今儿个练什么？

狗熊爬树！”

这声喝下，众人立刻顺着围栏外那排老槐树望去。

树皮*裂。

泥地湿滑。

新兵要比谁先爬上去。

谁爬不快，训棍跟筋骨打交道。

小满张皇地挠头：“教头，这树太滑，会摔死人！”

“摔死人也得爬！”

罗教头甩出一根短鞭，“掉下来的自己挖坑，埋账上。”

石乐天抢在赵三铎之前弯腰：这回得拱点实诚，混混日子混成这样，也算有点追求。

他手脚灵活，三两下扒拉到树杈上头，顺便还扯了赵三铎一把。

赵三铎脚上一软，差点当场出溜下来，被石乐天半救半拽，挂在树杈上，倒像两只硕大的肥鸭。

树上的风凉得很，石乐天挂在那里喘着粗气，一边努力维持平衡，一边小声逗赵三铎：“赵哥，这要是在城里樟记酒肆，有咱两尊大活人吊着，店小二能卖三天热闹。”

赵三铎逗着牙，“搁咱这，那就是两条明晚的炖**。”

刚爬完一轮，还未歇息，罗教头又吼起来：“倒霉蛋们，下来。

接着挖**！”

众人眼圈一红。

这可比爬树惨，两项折腾人混着来，谁说新兵都是**蛋？

茅厕那头，泥泞烂滑，石乐天和赵三铎把锄头一埋，掘下去仿佛在掘自己前世的坟。

身旁的小满首哆嗦：“石哥，咱日子真就这么混？”

石乐天抹把汗，笑嘻嘻道：“小满，爬完树，踩完坑，你就多长一分**的出息。

再不济，临阵脱逃还练了身板。

谁也打不着你。”

说话间，一抬头，才见对面营房口正围着一圈人。

里头有人正蹲着，一副不打算理会周遭吵闹的模样。

那是个穿灰布衣裳、背着医药包的瘦瘦女子，正低头替谁包扎伤口。

应是早上演‘狗熊爬树’时摔了的。

石乐天心里一动：“赵哥，你瞧，那姑娘医术是不是还行？”

“嗬，你色心不死，”赵三铎故作嫌弃，“可她看着是新来的，没见过。”

石乐天眯着眼观察，只觉那姑娘动作仔细，唇角噙着一分寒意。

军中女人本稀罕，来了还懂些本事。

赵三铎笑道：“可别楞着了，瞧人手里那包药，是宝贝。”

轮到自家给伤兵送药，石乐天就着机会凑上前去。

见那医女蹲着替一名新兵缠腿，却不多言语。

石乐天陪笑道：“姑娘大名？

可在这军营里行医久了？”

医女抬头，眸光利落冷静：“林若烟。

新入营的。

你是伤了哪？”

语气倒不见几分亲近。

石乐天摸摸脑门，假装皱眉：“这两天练得铁腿，姑娘能不能给揉揉？

最好治一治跑得快，逃得远。”

赵三铎一旁插嘴：“石老弟他心口也疼，主要症状是‘想家’。”

众人哄笑，气氛霎时活络。

林若烟嗤地一笑，“这病无药可医。

不过铁腿我倒能治。

明日再练，铁腿成钢。”

石乐天挠头，倒也不恼，接过药布时低声道谢。

林若烟不再多语，却是看了他一眼，眼神深处多了分耐人寻味的温柔。

午后太阳冒头，营里的例行武艺课如期而至。

教头领着一众新兵比划木棍，谁学得慢，鞭子便准时落下。

赵三铎混水摸鱼，时不时假装棍子飞手，往自家脑门敲。

石乐天实诚，学得倒快，只是有一场没一场地看林若烟给人治伤，有心搭讪，却碍于教头狮吼，不敢轻举妄动。

一日苦役转眼又至傍晚。

众兵散坐角落歇息，泥渍和汗水糊了半张脸。

赵三铎踢了踢石乐天的鞋尖，放低声音道：“老弟，今晚咱要不要混点油水？

听说后厨里头有点新到的干粮。”

石乐天犹豫片刻，笑道：“咱得想个法子，别把脑袋系裤腰带上。”

赵三铎咧嘴：“没事，大不了再演一出‘扭伤脚’，瞧罗教头还认不认得我。”

远处营帐内，林若烟正收拾药箱，余晖在她眉目间描出微微柔和的倦意。

石乐天凝望片刻，忽觉这乱世中。

哪怕是躲避鞭杖、斗嘴混口饭吃的日常里，只要身边还有熟悉的脸、聪明的嘴和点燃的篝火，好像再糟也还能混下去。

天色渐暗，军营归于喧嚣后难得的安静。

石乐天握了握手中的那包药布，嘴角吊起别扭笑意。

明天还得继续熬着。

可只要今夜能睡个囫囵觉，明早醒来，是兵是贼是倒霉蛋，都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