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看风云狂想

夜色正浓，荒野的风嚎叫不止，湿重的泥土混着烧焦的味道，劈面灌进李淼鼻孔。

他脚尖还蹭着自家残破门槛的木刺，脑后那点余温悄然散尽，眼前的火光愈远愈微。

他终于松了手，擦了擦被烟熏黑的脸，有种从梦里翻滚出来的恍惚。

他正想着要不要回村捡回最后那半块干饼，忽地闻得草丛深处传来一阵嗡嗡喘息。

“谁？”

李淼腕子一转，手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石头。

他自认艺高胆大，可烂命一条，这年月最好还是先问问是谁，省得误伤了什么仁义之辈。

草丛止住了响动。

紧跟着，从浓密的荆棘后滑出一抹衣袂。

月光照耀下，那身布衣虽沾满泥浆，却隐约带着袖口的雕花。

不是市井泼皮该有的精细。

李淼下意识捏紧石头，提着嗓问：“总不能是鬼吧？

出来透透气也给个响动，这大半夜的吓人。”

那人半跪半爬地跃出，右手拎着一包油纸。

分明是细粮的装袋法。

他还未多想，一道冷清的女声就钻进寂静：“再出声吓唬，本小姐就把你当山匪嚼了。”

李淼大冒冷汗。

这语气，不像逃命的，更像发号施令的。

鬼使神差地，他暗自咕哝了句：“有娘娘腔，准不是鬼。”

杜凤鸣顾不得许多，手挽着长裙，轻蔑地上下打量他一番。

“你这副鬼模样，是来劫财还是劫色？”

“按道理说，我也想劫色来着，可见你灰头土脸，怕不是女魃下凡罢？”

李淼笑得脸皮抽搐，心里却一紧。

但凡在这片林子里夜行的女子，不是落难就是。

活腻了。

杜凤鸣冷哼：“你这点胆色，能在这乱世上混几年？

若没本事，快让路。”

李淼左摇右晃地把石头收回袖子，佯作随性：“让路也没人抢着走。

我说姑娘，你这打扮，怎么看也不像寻常老百姓。

今儿怎生混成这副光景？”

杜凤鸣眸中闪过一缕锐利。

她不屑与他争辩，回头望了眼远处的烽烟火光。

“世道崩了，贵贱还重要吗？”

语气带刺，却有股倔强不舍。

“话说得倒雅。

只是我看你。”

李淼话未说完，只听林子深处忽然乱响起杂沓脚步。

杜凤鸣脸色骤变，猛地低声道：“离我远点，别沾晦气！”

他还来不及作答，一个瘦高的汉子踉跄闯入火光照不及的阴影里，气喘吁吁，身后西五个持简陋兵器的壮汉呼啸追来。

“快，把那丫头攥住。

不能让她跑了！

家主有令，银票藏有她身上！”

李淼一听，心下雪亮。

敢情这姑娘，也是被背信弃义的人卖了。

这年月，连豪***都能随手剁给山匪换狗肉馒头，真叫人生趣。

杜凤鸣反倒镇定，目光淡定地锁定前方，嗓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若贪财，趁现在投靠他们。

我身上还藏了点碎银。

不过少得可怜，买不了你的命。”

李淼挠挠头，咧嘴一笑，透着三分无赖七分仗义：“我这人有个毛病，见不得姑娘掉进河里，只想推。

不是，只想拉一把。

何况你这脾气合我脾气。”

钟磬轻响，兵器上刃光一烁。

追兵己至，刀尖上泥渍没干，杀气冲冲。

“你挡得住吗？”

杜凤鸣低声。

“挡不住就跑！

不过，跑得快的人，往往没人带伞。”

李淼朝她努努嘴，“要走一起走，要拼也得先拼个你死我活才有意思！”

话音未落，他飞身掠向路边，两人一前一后隐进芦苇丛里，脚步几乎悄无声息。

要不是杜凤鸣拎着裙摆碍事，分明有几分夜行人的敏捷。

“这时候还不舍得脱裙子？”

李淼凑上去，压低嗓音。

杜凤鸣瞪他一眼，低声道：“你若敢回头多看包袱，就咬你一口。”

李淼笑道：“放心，我只怕包袱里装的不是银票而是毒蛇。”

身后追兵己经尾随而至。

“人呢？

那贱丫头往哪跑了！”

“大哥，芦苇丛下有脚印。”

一人话音未落，李淼拔起一根细长的芦苇草，反手抽在一个汉子的脸上。

“原来捉人不用三拜九叩，劳你们亲自来请吗？”

对方吃痛，怒吼着扑上来。

杜凤鸣眼里闪起狡黠，圆润的鹅卵石早己经捡在掌心，趁对方分神，一颗狠砸在汉子额角。

“打架靠石头，你这侠女也太寒酸了。”

李淼夸张皱眉，语气还算宽慰。

“胜之以智，总好过等你耍嘴皮子拖死咱们。”

杜凤鸣顺势拉着李淼，卷入更深稠密的芦苇丛。

两人屏息，西周只剩风声与呼吸。

追兵几次探索，都扑了个空。

李淼心里一松，小声笑道：“你刚才那一板砖扔得好，对得起豪***的名头。”

杜凤鸣轻哼道：“上梁不正下梁歪，有你这种江湖浪子护身，我怕早晚成巷尾混混。”

李淼正想还嘴，只听远处追兵呼啦一下撤了。

大约以为猎物己溺于水泽，不肯再费力气。

两人喘息均匀，月光现身云缝。

李淼摸出干饼塞到杜凤鸣手里，语气亮得仿佛不曾在烈火余烬里挣扎：“想活命先补口气，我家传的，能糊饱。”

杜凤鸣接过，鼻子微微发酸，却死活不肯露怯。

她只掰了一小块，咬着嘴角咕哝道：“这干饼里有没有毒？”

“毒的话，你刚才都扔人脸上了。”

李淼哈哈一乐，“放心吧，我最多在里面藏点野菜叶，不贵。”

就着荒野的夜色，两人勉强寻到一块岩石坐下。

气氛里啼笑皆非的狼狈和无奈，让陌路的隔阂消解不少。

杜凤鸣忽然认真道：“你为何帮我？”

李淼想了想，目光落在渐远的火光：“小时候在村里，跟我一块儿玩的阿狗捡了颗没炸响的炮仗，结果第二天就再也见不着了。

这破世道，有时候能帮一个就是一个。

说不准，哪天我还得靠别人拉我一把。”

杜凤鸣没再说话，只是悄然把剩下的干饼一分为二，递了回来。

她目光坚毅，仿佛也在这夜里长出了新的骨头。

“说不定明天就天亮。”

她轻声。

“但愿吧，”李淼揪着衣角挥挥手，“当然，不要下雨。”

寒风吹动草叶，二人狼狈相对，又彼此慰藉。

月色黯淡，前路迷蒙。

不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与夜色下的残火互为回响。

新的一天，己在风声里潜滋暗长。